在美通社舉辦的第十屆新傳播年度論壇中,來自第一財經、新浪財經、每經科技、詠竹坊、英雄電競等企業的大咖嘉賓,分別從資深媒體人的視角出發,探討了2026年傳播世界的變化,并針對AI智能的影響,進一步提出相關觀點。
對企業來說,這些洞察的價值在于,從媒體視角去理解傳播世界,將能通過其特有的敏銳度,窺探到一些傳播方向與機會,甚至規避一些風險。
下文是整理后的6000字演講精華內容,敬請閱讀。
演講人丨趙嘉
各位來賓大家下午好,非常感謝美通社邀請,今天有機會跟大家做這個分享。從內心,我也蠻想聊聊這個話題——2026年,我們將面對一個怎樣的世界?
我們經歷了怎樣的2025年?
展望未來,起點通常也是從過去開始。這是第一財經雜志2025年12月的年刊主題:刺激2025。(下圖左方)

2025年,發生了一些顛覆我們常識的事件,比如(上圖)我羅列的幾個數字,大家能猜到是什么重要的宏觀經濟數據嗎?其實它來自一個搞笑的短視頻現象,2025年,在短視頻世界中,有5000多個總裁被下藥,3000多名女主角精準走錯酒店房間,2000多名千金上演團圓戲碼。
而在這背后,則是以一個驚人的反轉,2025年的短劇票房,624億元,超過了中國電影的總票房518億元的總票房。
這個現象也印證了過去兩年的傳播主題詞,內容令人驚嘆,占時短,更新快。
但短和快會不會占據絕對的主流呢?也未必,比如最近廣電總局發布的全國電視劇網絡劇制作備案公示中,出現了一個新名詞,中劇。在221部劇中,常規劇集63部,中劇23部,超過了短劇的19部,廣電總局8月確定中劇這一新品類:15至30分鐘。中劇將短劇的緊湊敘事+常規劇的深度表達的特征相結合——這意味著短,快的主流傳播特點,并將對內容生態產生全方位影響。
新年之交,媒體業Big News
這個刺激的感覺從2025年延續到2026年,兩個震驚內容行業的消息接連發生。
首先是2025年12月初,流媒體巨頭Netflix和好萊塢巨頭華納兄弟探索談成一樁大交易:總額827億美元,如果交易成功,《哈利波特》《老友記》《權力的游戲》等經典IP的出品方將從華納更名為Netflix。
此消息官宣僅一周后,娛樂業便爆出另一個big news:迪士尼宣布投資人工智能公司OpenAI 10億美元,達成為期3年的內容授權協議,后者旗下視頻生成模型Sora將被允許調用超過200個迪士尼IP,比如米老鼠、灰姑娘、美國隊長、鋼鐵俠等。有趣的是,2025年6月以來,迪士尼就是堅定的版權維護者,他對AI公司,互聯網巨頭比如谷歌發起訴訟或抗議,控制對方使用迪士尼的IP內容。半年之后卻主動成為合作者。
表面看來,這好像是我們媒體行業非常喜歡的故事類型:新對手顛覆傳統巨頭。但事實上,這兩則交易并不是簡單重復顛覆巨頭的傳統戲碼。相反,他們給內容傳播行業帶來重要的啟示——人工智能無疑已經成為改變行業格局的最大變量。
2025年底,AI視頻生成技術邁過關鍵臨界點,在視頻時長,動作音畫同步,敘事連貫性方面實現開始展現出能介入專業影視生產流程的潛力,這促使迪士尼這樣的好萊塢巨頭轉變戰略,從單純的法律圍堵轉為資本助力,從被動防守轉為主動出擊。
但與此同時,隨著行業競爭加劇,用戶留存率的挑戰,OpenAI也急需獲得全球最頂級的IP資源授權,為旗下Sora生態提供高質量、合規的創作素材,以其在與谷歌、Meta及中國AI公司競爭中的差異化優勢。
在雙方角色不斷交叉,重疊的過程中,渠道,技術和內容的關系也在被重新構建。
這也是2026年,我們面對的傳播世界的一個基調:技術已經滲透至內容的機理之中,人的創造力該如何再次突圍?
我嘗試著在這個基調之下,對未來的傳播趨勢做一些判斷:剛才我們提到,渠道,技術和內容之間的角色不斷相互滲透,相互交叉,這個現象在未來,特別是在中文的輿論場域里,會越來越凸顯。
現在最有代表性的兩個互聯網平臺,小紅書和抖音,都在2025年年底分別做出意味深長的動作:首先是深耕圖文和垂類內容的小紅書展開了內部架構的重大調整,成立"Live"和"Village"新部門,用于孵化和打造優質的中長視頻內容。
同時,以短視頻見長的抖音,正式上線長圖文功能,最多可支持8000字長文,支持配音和自然滾動功能,帶動“素人寫作”創作熱潮,也歡迎機構投稿,這一舉措與抖音擅長的短平快的資訊視頻形成鮮明的互補。
顯然,這兩個平臺都在策略上展開對各自短板的補足,而提供差異化的內容形態對于互聯網平臺聚焦用戶規模進一步擴大,增強用戶粘性等方面都變得至關重要。
第二個傳播趨勢,是基于品牌方的觀察,更多的品牌選擇了從虛到實,從線上走向線下。
例如京東mall 2021年起步,2023年起加速布局,截至2025年已在全國開設26家門店,2026年京東mall 也將在香港開設首家門店。還有這兩年比較網紅的一些本土品牌,也是從純電商切入,之后陸續拓展線下場景。
無獨有偶,在數字化傳播語境之下,很多商業品牌熱衷推出紙質出版物,比如優衣庫2019年創刊的《服適人生》(LifeWear),快手的《浮生一日》、小紅書《about》系列、三頓半首本刊物《咖啡、街區與對話》——這類出版物形態介乎書和雜志之間,通常叫做雜志書mook,內容往往超出商業范疇,普遍結合文化藝術話題,有鮮明的人文取向。
為什么這些品牌要從從線上走到線下,從很輕的互聯網,回到很重的實體店?其中蘊含著塑造品牌的關鍵密碼——在實體門店,品牌特質通過設計融入空間體驗之中,讓消費者受眾可以從感官上接收到品牌傳遞的信息,這可能是塑造品牌形象,鎖定品牌在受眾心中定位的最為有效的方法。
這些看起來和本職工作無關的投入,我感覺有點像辦公室里的咖啡間。他能夠起到兩個作用,1,在閑暇中建立人與人之間的信任,2,閑暇期間溝通的內容也許會為未來的工作提供信息儲備。品牌之所以由虛入實,本質上是鑄造,夯實自己與消費者,受眾之間的信任關系。
趨勢之三:從沉迷到警惕:受眾之變
第三個傳播趨勢在于受眾的心態之變。
過去34年來里,我們給大家羅列了這樣一個時間軸,我相信每個人看到這些時間和社媒的名字,都會勾起一些回憶。

三十多年來,社交媒體形塑了我們的生活方式,改變了我們的時間分配,我們對社交媒體的依賴只能用“沉迷”來形容,但也因為沉浸夠長,這幾年,相反的言行多起來了,朋友圈三天可見,關閉朋友圈,我們雜志業同行新周刊最近做了一起封面:《退出群聊》,建議大家可以看看,我相信大家看到很多采訪的時候,會會心一笑。
事實上,公眾在與社交媒體,與新技術共振的同時,一種警惕 ,警戒的心態也隨之而生了。有知名醫生最近發言,嚴禁AI在醫療體系的應用,因為醫生需要大量實際案例的訓練,人腦不是AI,人腦的學修方式只能是從低階工作的重復訓練,鍛煉出高階能力。不得不承認,我們需要更多這樣的清醒的,冷靜的態度來看待應接不暇的變化。
未知之一:國家層面的引導
說完了上面三個趨勢,我也想跟大家分享三個我目前沒有答案,但都和我們息息相關的三個問題。
第一個問題,我發現國家層面對于閱讀的引導是逐步加強的,但同時,我們的深度閱讀習慣正在被消解,閱讀呈現出兩個方向,一是閱讀方式的多元化,電子閱讀和聽書率變高,第二是未成年人的閱讀率更高,這其中實際是教輔培訓需求的推動,而不是自發閱讀。
和全球的閱讀率相比,中國人的閱讀習慣一直沒有完整建立起來,數字化沖擊下,即便有國家的倡導,父母的引導,但人的注意力,專注力能從一秒鐘回歸到一本書嗎?
未知之二:全球層面的反思
現在,全球政府層面對青少年在數字媒體方面的使用限制。
如澳大利亞,法國,美國等國家的一些地區都在禁止青少年對網絡的過度使用。2025年12月,澳大利亞政府實施全球第一個禁令《網絡安全/社交媒體最低年齡修正案》;這個做法傳遞出一種深層次的警惕和焦慮,能使移動互聯網時代原住民與網絡絕緣嗎?從z時代,到阿爾法時代,他們生來就和網絡相處,他們的依賴是天然的,但可能沒有了我們初見移動物聯網時候的好奇與新鮮,因此他們如何處理自己與技術的關系,我們恐怕無法預測。
未知之三,人腦認知層面重構
短視頻的核心機制:高頻刺激+即時反饋:畫面快速切換,情緒激烈,獎勵密集。而人腦的認知路徑:物理實體+物理景觀+意境地圖:通過對文本位置的直觀認識,促進理解與思考。
最新研究表明,長期沉迷網絡,大腦多巴胺系統被不斷劫持,對于需要持續專注和深度思考的任務耐受度下降,如閱讀,記憶,推理;如刷手機長期替代閱讀,社交,運動和學習,可能會削弱大腦認知儲備。
2013年做過一項研究,大腦把文字視為物理實體,因此也會將整段文本看作一片物理景觀。它類似于我們在心里為山脈,建筑等實際景觀打造一個“意境地圖”。比如,我們記得從家到公司的具體路徑,其間經過幾條路,幾個標志性建筑,小路出發,類似的,我們可能也會記得《傲慢與偏見》某一章的左手頁左下角處,曾讀到過達西先生在一次舞會上拒伊麗莎白于千里之外的情景。
在多數情況下,紙書的“地形特征”比電子屏文本更明顯。打開一本平裝書,讀者就可以看見兩個劃分得一清二楚的區域——左邊的頁面與右邊的頁面,并有總共8個頁角幫助讀者對內容進行定位。
而電子閱讀器基本上都會干擾人們對文本位置的直觀認識,妨礙人們在頭腦中將閱讀歷程繪制成意境地圖。。所以數字化和網絡最終會怎樣重塑我們的大腦,也是未知數。
這些問題也留給大家繼續思考,我們 2026年或未來的傳播世界,如果有個簡單明了的定義,那一定是超級個體時代,每個個體的價值依然會被放大,視頻仍是主流,但信息觸達方式將呈現日益多元化的趨勢。

最后,我想分享一個我自己的故事。我們雜志曾收到一封手寫來信,信紙上的字很工整。我為了回信,跑了好幾個地方,卻買不到信紙。因為現在信紙真的太稀有了,最后我買到的是“入團申請書專用信紙”。我寫廢了好幾張,才把回信寫好。在寫的過程中,我突然意識到,那種專注的、緩慢的、心手相連的體驗,是任何屏幕滑動都無法替代的。
2026年的傳播世界,技術會越來越智能,內容會越來越多元,但或許,我們也會更珍惜那些需要時間沉淀的專注,那些基于真實接觸的信任,以及那些笨拙卻真誠的、屬于“人”的痕跡。
承接之前“2026傳播世界”的宏大展望,論壇隨后的“智能時代的傳播進化”圓桌討論,繼續從媒體的企業視角出發,分享了他們切身感知到的變化趨勢。

媒體的危機感與必要轉型
新浪財經高級顧問 李π
從業25年,ChatGPT橫空出世后,當時感覺就像拿到了“下崗倒計時表”。AI不眠不休,整合人類所有知識,這迫使我們重新思考媒體的未來。
在我看來,AI對媒體帶來的三大變化是革命性的:
技術驅動:從延伸體力到取代腦力。AI可能介入甚至奪取我們議題設置、新聞決策的核心權力。
主體多元:在傳播場域里,AI像一個擁有超強智力的“超人”,它似乎全能全知,它的指數級增長,將徹底重塑媒體、受眾等整個生態的關系。
行業重構:AI也是新浪財經從“門戶媒體”轉型為“金融信息服務提供商”的背景。在單純新聞生產上,我們感到了壓力,因此轉向更深的服務——比如,利用AI挖掘海量上市公司數據,但關鍵在于,必須由具備新聞與數學素養的專業人才充當“把關人”,濾去AI的“幻覺”,為投資者提供真正有價值的信息。
傳播走到“人機協同”的深水區
每經科技首席產品官 岳琦
我認為AI 帶來的并非完全是替代危機,其帶來的全新的互聯網生態才剛剛開始發揮效應。
在負責任的GEO(生成式引擎優化)治理趨勢下,機構媒體的專業內容生產能力重新凸顯價值,這對于深耕內容與AI結合的從業者而言是絕佳機遇。
這一路走來,我們一直在強調人的價值,慢慢發現專業記者、編輯是我們最有價值的資產。我們通過不斷對外合作、內部項目孵化,培養人才、建立認知,核心優勢就是把人的專業能力和AI的能力相結合。
我認為AI應用進入深水區后,與垂類行業經驗、領域知識及專業人才的結合,將成為所有AI應用領域的核心方向。對于人機協同實踐,將是一條從基礎工具到協同工作流,再到未來共創機制的漸進之路。當前全行業仍處探索初期,個人與AI協作、組織機制設計、責任界定等問題懸而未決,這決定了我們能否真正用好AI。
未來3-5年,“技術認知力”將成為傳播者必備的核心技能,需建立對AI能力的理性認知,理解其邊界,這是應用與適應AI的基礎。
“AI教學論”與流量焦慮
詠竹坊主編、聯合創始人 陽歌
作為在中國超過25年的外籍媒體人,我認為AI時代最危險的是初級記者,因為他們缺乏“經驗”這項最重要的技能來指導AI。
我們的實踐也發現,翻譯、轉錄等轉型類工作,AI效率高、質量好,已基本替代人工。但在寫作深度上,AI目前仍不成熟,會“自己編造數據”,核查成本有時高于自己動手。短稿尚可,深度長文仍力有不逮。
有趣的是,我過去的復旦大學教書經歷,成了駕馭AI的絕佳訓練。教學生與“教”AI異曲同工:你必須能清晰解構“為什么這樣寫是好新聞”,才能給出有效的指令(Prompt)。
另外,AI(特別是AIGC)帶來了真實的流量危機:過去用戶通過搜索進入網站,現在AI直接生成摘要答案,用戶無需點擊。這對依賴廣告的媒體是危機,但對我們這樣以內容授權(To B)為主的模式,則需重新思考價值衡量標準。
Storytelling的永恒勝利
英雄電競品牌公關總監 葉嘉栩
我從媒體到電競企業的職業經理看似跳躍,但內核一致:始終做一個“講故事的人”(Storyteller)。
我認為,AI時代反而是一個利好Storyteller的時代。新聞的本質是故事,故事的本質是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和連接——這是機器無法取代的。除非AI徹底取代了人,否則故事就永遠需要人來講述。
在英雄電競,我們操盤王者榮耀總決賽這類大型賽事,核心就是運用一切技術(VR、AI)來強化兩個敘事關鍵詞:“陪伴”與“信任”。我們通過設計情感彩蛋喚起共同記憶(陪伴),通過“本命英雄”的概念強化情感認同(信任)。在這個技術泛濫的時代,這種基于情感的、讓人信任的敘述,恰恰最為稀缺。
因此,這個時代逼迫我們從“創作者”進化成“藝術家”。只有當你擁有藝術家的洞察與表達時,你才能駕馭AI等工具,而不是在新鮮感過后,陷入“創造力枯竭”的窘境。人的價值,在于像一個人一樣去感知、連接和升華。